在当今世界的思想学术中,“生活”的观念已经日渐深入人心。在这样的时代观念的背景下,儒学在当前的理论重建,也在发生着“生活论转向”。这不禁使我们把目光投向梁漱溟先生,并且为之惊叹:在现代新儒学的诸家之中,似乎唯有梁先生能够以其特具的颖悟,早已率先独步于时代观念的这个崭新的思想视域——他的“新孔学”就是以“生活”为基本观念的。不仅如此,梁先生的著述还告诉我们:以“生活”为儒学的基本观念,这绝非出于“跟风”的盲从,也绝非出于什么“古已有之”的心态,而是出于对儒家所固有的生活观念的当下领悟。如梁先生所说:
在孔子主要的,只是他老老实实的生活,没有别的学问。说他的学问是知识、技能、艺术或其他,都不对。因为他没想发明许多理论供给人听,比较着可以说是哲学,但哲学也仅是他生活中的副产物。所以本着哲学的意思去讲孔子,准讲不到孔子的真面目上去。因为他的道理是在他的生活上,不了解他的生活,怎能了解他的道理。[①]
然而,当代思想学术领域中,“生活”这个概念之使用的复杂情形表明,所谓“生活”竟可以在三个截然不同的观念层级上被理解:(1)生活被理解为一个形而下存在者的存在,甚或就是这个“形而下者”本身。譬如,当我们说“人的生活”、亦即诸如“我的生活”“你的生活”、或者“古代生活”“现代生活”等等时,生活就是我们这种形而下的相对存在者的存在;而当我们把生活作为一个对象来谈论的时候,生活就是一个被放置于我们这种主体性存在者之外的对象性存在者。这是经验论意义上的“生活”观念,通常的“历史”概念就建立在这种生活观念之上。(2)生活被理解为一个形而上的绝对存在者的存在,甚或就是这个“形而上者”本身。这里,生活就是整个世界或者宇宙的那个终极根据。譬如,当我们谈论“上帝”或“本体”的时候,情形就是如此。这其实是形而上学的“奠基”观念:生活被理解为所有一切存在者的“基础”,然而它本身仍然是一个存在者。[②](3)生活被理解为存在,亦即既非任何存在者的存在,更非任何存在者本身,而是先在于所有一切存在者的存在。这是“本源”的生活观念:生活并非什么“基础”,而是所有一切——包括形而下者、形而上者——的“渊源”所在。这就是当代应有的思想视域,也就是儒家固有的生活观念:生活即是存在,生活之外别无存在。[③]
这是三个不同层级的“生活”观念;或者更确切地说,这是生活的三种不同的显现。其间存在着这样一种关系:存在→形而上者的存在→形而下者的存在。那么,梁先生所说的究竟是哪一种意义上的“生活”呢?他这种“生活”观念是否真正切入了当代应有的思想视域呢?或者说,这种“生活”观念是否真正彻悟了儒家固有的生活观念呢?